重庆市奉节县境内的白帝城，矗立在瞿塘峡夔门的磅礴水势之畔。作为长江三峡的西端起点，它不仅是扼守长江交通要道的“夔门锁钥”，更因唐代诗人李白那首脍炙人口的《早发白帝城》而名扬四海，成为一处承载千年烽火与诗意的传奇之地。

“夔门锁钥”的烽火岁月

白帝城雄踞白帝山巅，三面环水，一面依山，犹如一只栖于山顶的苍鹰，俯瞰着自古被视为巴蜀咽喉的夔门。夔门两岸绝壁如削，夹江对峙，将滚滚长江紧束成一道狭窄如门的险要关隘。在古代，驻守此地，便等同于扼住了巴蜀与荆楚之间最重要的通道。正因其坐拥“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"的战略锁钥之位，千百年来始终是兵家争夺的焦点。

20世纪初的白帝城（重庆市奉节县夔州博物馆供图）

巴国春秋、公孙跃马、刘备托孤……白帝城见证了一系列或激越或悲壮的历史篇章，它的每一块砖石，都经历过战火硝烟的洗礼。

第一个在这里留下深刻印记的，是西汉末年的公孙述。据清道光《夔州府志》（卷二）记载：“王莽没，公孙述据其地，名白帝城。”西汉末年，王莽篡位改制，天下大乱，各路豪强纷纷起兵。时任蜀郡太守的公孙述乘机割据富庶的蜀中，自封“辅汉将军”“益州牧”。为扼守长江天险，他遵循“依山就势、据险设防”之策，派遣大将任满在瞿塘峡口的咽喉要地筑城，初名“子阳城”（公孙述，字子阳）。公元25年，公孙述登基称帝，他自称“白帝”，将城池更名为“白帝城”，此名沿用至今。

然而，真正让白帝城浸透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，是223年那场著名的“白帝城托孤”。夷陵之战惨败后，蜀汉皇帝刘备退守至此，一病不起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他将丞相诸葛亮从成都召来。在那间或许回荡着夔门江声的殿宇内，这位一生以“兴复汉室"为志的英雄，拉着最信任的臣子之手，留下了那段流传千古的嘱托：“君才十倍曹丕，必能安国，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，辅之；如其不才，君可自取。”这是一位英雄在末路之际，将家国命运与未竟理想，毫无保留地托付给知己的极致信任。诸葛亮“受命以来，夙夜忧叹，恐托付不效”，鞠躬尽瘁。白帝城超越了一座单纯的军事要塞，升华为一个关于忠诚、责任与历史悲情的文化符号。

此后的千百年间，白帝城的战略价值从未减弱。隋朝大将杨素曾在这里监造战船，率水师顺流东下，为灭亡南陈立下赫赫战功；宋元交替之际，这里更是蒙元铁骑与南宋守军反复拉锯争夺的惨烈战场；到了抗日战争时期，人们在江边的石壁上凿刻下“踏出夔巫，打走倭寇”的豪言，激励着无数川军子弟从这里登船东征，血洒山河。
 

山水激荡的千年吟唱

当战鼓与喊杀声散去时，另一种悠长而动人的声音，在白帝城响起。或许是夔门的山水过于雄奇壮丽，或许是这里的历史太过厚重，途经此处的文人墨客，常会留下自己的感怀与咏叹。

诗仙李白为白帝城谱写了第一曲千古绝唱。759年，他被流放夜郎，途中行至白帝城，忽然接到赦免的消息。那份绝处逢生的狂喜，与眼前晨曦中彩云缭绕的城池相遇，化作了中国诗歌史上最负盛名、最为欢畅淋漓的诗句：“朝辞白帝彩云间，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

李白的神来之笔，让险峻的瞿塘峡在诗行中化作了欢畅的通途，也为白帝城披上了浪漫飘逸的霞衣。

7年后，另一位伟大的诗人——杜甫，漂泊至此。彼时的唐王朝已由盛转衰，诗人自己亦年老多病、生活困顿。在寓居夔州期间，他登上高处，眺望深秋萧瑟的景象，写下了那首沉郁顿挫的《登高》：“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

同样的浩荡山水，在李白眼中是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洒脱快意，在杜甫心中却是“艰难苦恨繁霜鬓”的悲怆浩叹。白帝城以其博大的胸怀，容纳并映照了人类情感的两种极致。

盛唐的星辰点亮诗城之后，其文脉在历史长河中奔流不息。白居易在这里举头望月，写下“瞿塘峡口水烟低，白帝城头月向西”，刘禹锡、苏轼、陆游等文学巨匠先后至此驻足，他们将个人的抱负、哲思与无限感怀，托付给这亘古不变的滔滔江声与巍巍山色。一代代诗人的吟咏抒怀，一首首诗篇的层层积淀，逐渐柔化了这座军事要塞原本坚硬的棱角，使其蜕变为一个浸透着诗意、可供华夏儿女寄托情怀的“精神原乡”。
 

新时代诗城的传承与发展

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，进入20世纪末，白帝城开启了崭新的传奇篇章。两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，让这座古城重新锚定在当代中国的集体意识之中。

1999年，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而发行的第五套人民币中，10元纸币背面的图案经过精心遴选，最终定格于“夔门天下雄”的壮丽景观，白帝城亦隐约其间。古老城池与雄伟夔门的身影随着这张“国家名片”，走进亿万民众的日常生活。人们在使用货币时，总能在不经意间与这方山水邂逅。尽管并非人人都深知白帝城背后的千年往事，但其形象已作为一种国家地理符号渐渐深入人心。

更大的变迁来自三峡工程的兴建。该工程于1994年正式启动，2009年全面竣工，水库正常蓄水位达到海拔175米，长江三峡段的水位永久性抬升了上百米。白帝城从此由雄峙于江岸高崖之上、令人仰望的险峻山城，变身为高峡平湖之间一座被万顷碧波温柔环抱的静谧孤岛。昔日登城的石阶古道下半部分永沉水底，如今游客必须乘船方能抵达。这种抵达方式的改变，让它从“镇守险关的猛将”，变成了“泊在湖心的隐士”，为古城赋予了全新的意境。

刀光剑影早已湮没于历史深处，白帝城成为传承中华诗词文化的崭新舞台。2017年，重庆市奉节县被中华诗词学会正式授予“中华诗城”称号，一年一度的“中国·白帝城”国际诗歌节在这里落地生根，并成为近年来长江国家文化公园(重庆段)的重要活动之一。孩子们在古城墙上朗诵千年诗句，世界各地的诗人在这里寻觅创作灵感。诗歌论坛、创作大赛、文化研学等活动丰富多彩，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
2017年，中华诗词学会关于授予重庆市奉节县“中华诗城”称号的通知（重庆市奉节县档案馆馆藏）

白帝城目睹过金戈铁马，聆听过诗人吟唱，也经历了高峡出平湖的沧桑巨变。它的传奇，是铁血与柔情的交响，是古今与诗意的共鸣，是自然与人文的融合。如今，这座古城以更加开放、包容的姿态，静候每一位前来探寻历史、感悟文化的旅人。

作者：马仙 向嘉

作者单位：重庆市奉节县档案馆、重庆市档案馆

原载于《中国档案报》2026年3月20日 第四版